
“陈海东可靠配资网,我们离婚吧。”
林语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像一根生锈的钉子,慢慢钉进我的耳朵。
我躺在病床上,右半身像浸在水泥里,动弹不得。
呼吸机的声音在我耳边一起一伏,像潮水。
这是我突发脑梗住院的第七天。
我的妻子,分房睡了十五年的妻子,在我最需要人签字手术的时候,给我打来了这个电话。
三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下午。
林语薇摔断了腿。
那天是周五,下午三点,我正在会议室跟策划部过下周的推广方案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次,我才不耐烦地掏出来。
屏幕上是林语薇的名字。
我按了静音,把手机反扣在桌上。
“继续。”
我对下属说。
散会后已经五点半。
我边往办公室走边翻手机,有七个未接来电,全是林语薇。
还有一条短信:“我摔了一跤,可能骨折了,现在在仁和医院急诊。”
我皱了皱眉,拨回去。
响了七八声她才接。
“怎么样了?”
我问。
那边声音很嘈杂,有孩子的哭声,有广播叫号的声音。
林语薇的声音夹在里面,像被压扁了:“右小腿骨折,要打石膏。
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两天,怕有血肿。”
“哦。”
我看了眼手表,“那你自己办手续吧。
我晚上公司有团建,李总亲自组的局,不好不去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我听见她深呼吸的声音,很轻,但我听见了。
“好。”
她说。
“需要钱的话跟我说。”
我又补了一句。
“不用,卡里还有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。
夕阳把城市染成橘红色,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光。
我想起二十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黄昏,我第一次牵林语薇的手。
她手心里有汗,凉凉的。
那时候我们刚毕业,租在城中村一个单间,厕所是公用的。
晚上躺在床上,她能听见我肚子饿得叫,就爬起来给我煮泡面,加个鸡蛋。
她总是把蛋黄留给我。
是什么时候开始分房睡的呢?
女儿雨桐上小学那年,林语薇说她睡眠浅,我打呼噜影响她休息。
开始只是偶尔,后来就变成了常态。
主卧给了她,我睡书房。
书房很小,放一张单人床,一个书桌,就满了。
起初我还不习惯,半夜会溜回主卧,她会背过身去,说“别闹,明天还要早起送孩子”。
几次之后,我就不去了。
十五年。
五千多个夜晚。
手机又震了,是沈浩发来的微信:“海东哥,晚上七点,碧海轩888包厢,别忘了。
李总特意问了你来不来。”
沈浩是我带出来的徒弟,现在是我的下属,也是我最有力的竞争对手。
公司马上要提一个副总,我和他二选一。
李总这次团建,明面上是犒劳团队,实际上,是想在酒桌上看看谁更上道。
我回了句“一定到”,然后给林语薇发了条微信:“住院需要什么,让雨桐给你送。
她大学不是离医院近吗?”
过了很久,她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女儿陈雨桐,今年二十二,在大学读研究生。
她和她妈亲,跟我,总是隔着一层。
小时候还会趴在我腿上听故事,上了初中后,话就少了。
有一次我听到她和林语薇在厨房小声说话,她说:“妈,你为什么还跟爸过?”
林语薇没回答,只是洗菜的水流声一直响。
团建很热闹。
碧海轩是本市顶级的餐厅,包厢里金碧辉煌。
李总坐在主位,五十多岁的人,保养得像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。
他喜欢被人捧着,喜欢听好话。
沈浩坐在李总左手边,我坐在右手边。
沈浩很会来事,一会儿敬酒,一会儿讲笑话,把李总逗得哈哈大笑。
他站起来敬酒的时候,特意提到了我刚完成的晟峰项目:“这个项目能成,全靠海东哥前期铺垫得好,我就是跟着捡了个现成的。”
话说得漂亮,但桌上的人都听出来了——项目最终是他沈浩签下来的。
我前期跑了三个月,喝酒喝到胃出血,最后临门一脚,李总让沈浩去跟。
美其名曰“年轻人要多锻炼”,其实谁都明白,李总更信沈浩。
我端起酒杯,白酒辣得喉咙发疼。
“李总栽培,沈浩也争气。”
我说,“都是为公司。”
李总拍拍我的肩膀:“海东啊,你是老臣子,公司不会亏待你。
不过现在时代不一样了,得多给年轻人机会。
你今年……四十七了吧?”
“四十八。”
我说。
“瞧瞧,我都忘了。”
李总笑,“这个年纪,身体最重要。
少喝点,多吃菜。”
话里的意思,我听懂了。
沈浩三十五,精力旺盛,能熬夜能喝酒,还能陪李总的儿子打游戏。
我呢?
四十八,高血压,脂肪肝,晚上失眠靠安眠药。
公司不是养老院。
饭吃到九点,转场去KTV。
沈浩扶着李总,一群人簇拥着出去。
我走在最后,胃里翻江倒海。
在卫生间吐了一次,看着镜子里那张浮肿的脸,眼袋垂着,头发稀疏。
我想起二十年前我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,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?
手机亮了,是雨桐发来的微信:“爸,妈手术做完了,石膏打好了。
我晚上陪床。
你团建完了吗?”
我洗了把脸,回她:“刚结束。
辛苦你了,需要钱跟我说。”
“钱够。
妈睡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妈摔下楼的时候,是在擦你书房窗台外面的灰。
她说你总咳嗽,可能是灰尘过敏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KTV包厢里的鬼哭狼嚎隐约传过来,有人在唱《兄弟》。
我站了很久,直到屏幕暗下去。
回到包厢,沈浩正在唱《海阔天空》,唱得声嘶力竭。
李总在旁边鼓掌,喊“好”。
我坐下,点了根烟。
烟雾缭绕中,我看不清他们的脸。
那天我喝到凌晨两点。
沈浩替我叫了代驾。
上车前,他搂着我的肩膀,满嘴酒气:“海东哥,你放心,副总的位置,咱们公平竞争。
不管谁上,兄弟还是兄弟。”
我笑笑,没说话。
车开在高架桥上,城市灯火通明。
我让司机绕到医院,在楼下停了一会儿。
住院部大部分窗户都黑了,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。
我不知道林语薇在哪一间,也没问。
第二天是周六,我睡到中午才醒。
头痛欲裂。
林语薇没打电话来,雨桐也没发消息。
我点了外卖,坐在书房里吃。
书房窗台很干净,外面那层防盗网上的灰也没了。
我想象林语薇踩着小凳子,半个身子探出去擦那些灰尘的样子。
她个子不高,一米六,要踮着脚才够得到。
下午我去超市买了点牛奶和水果,开车到医院。
问护士站查了房号,在六楼骨科23床。
门虚掩着。
我看见林语薇躺在床上,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,吊在半空。
雨桐坐在床边削苹果。
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,垂下来。
我推门进去。
雨桐抬头看我一眼,叫了声“爸”,又低头继续削苹果。
林语薇侧着脸看窗外,没回头。
“好点了吗?”
我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嗯。”
林语薇说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观察两天,没事就可以出院了。”
“哦。”
我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雨桐削苹果的细微声响。
隔壁床是个老太太,家属正在喂粥,小声说着家常。
我们之间没有家常可说。
坐了大概十分钟,我站起来:“公司还有点事,我先走了。
有事打电话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林语薇说,还是没看我。
走出病房,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走廊很长,光线昏暗,23床的门关上了。
那之后的半个月,林语薇出院回家,行动不便。
我请了个钟点工,每天来做两顿饭,打扫卫生。
我还是睡书房,她睡主卧。
晚上我加班回来,她房间的灯已经关了。
早上我出门时,她房间的门还关着。
我们像住在同一套房子里的两个租客,共用厨房和客厅,但各有各的作息,各有各的生活。
唯一的变化是,她不再给我擦书房窗台的灰了。
雨桐周末会回来,给她妈煲汤,陪她复健。
有时候我坐在客厅看电视,能听见她们在阳台上说话,声音很低,伴着笑声。
我一走过去,笑声就停了。
有一次我听见雨桐说:“妈,你这样值得吗?”
林语薇说:“别说这个。”
“你就打算这样过一辈子?”
“雨桐,你还小,不懂。”
“我二十二了,我什么都懂。”
然后就是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那段时间,公司里的气氛越来越微妙。
沈浩开始绕过我,直接向李总汇报工作。
我手下的几个骨干,陆续被调到了沈浩的部门。
我去找李总谈,李总笑眯眯地说:“海东啊,别多想,就是正常的人员调配。
你得培养新人,不能总靠那几个老人。”
我知道,副总的位置,已经离我越来越远。
有一天加班到晚上十点,整层楼就剩我一个人。
我关掉电脑,站在落地窗前。
城市夜景璀璨,但我看到的只是一片模糊的光晕。
手机响了,是林语薇。
这是她骨折后,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。
“怎么了?”
我问。
“书房窗户的锁坏了,关不严,晚上风大,吹得响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能回来看看吗?
或者我让雨桐明天找人来修。”
“我马上回来。”
开车回家的路上,我忽然想起,书房窗户的锁坏了有半年了。
我一直说修,一直没修。
林语薇提过两次,我说“知道了”,然后忘了。
到家已经快十一点。
林语薇还没睡,坐在客厅沙发上,腿上盖着毯子。
电视开着,但静音,屏幕上的人在无声地动。
“窗户呢?”
我问。
“在书房。”
我走进书房。
窗户果然开着一条缝,夜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响。
我试了试锁,卡扣断了,锁不上。
“明天我找人来修。”
我说。
“嗯。”
我站在书房中间,看着这张睡了十五年的单人床,书桌上堆满的文件,墙角的健身器材上落满灰。
这个房间,像个精致的牢笼。
“林语薇。”
我走到客厅。
她抬头看我。
“窗户坏了这么久,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我说过。”
她说,“两次。”
我哑口无言。
她转过头继续看电视。
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
我忽然发现,她眼角有了很深的皱纹,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。
而我居然想不起来,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。
“睡吧。”
我说。
“你先睡,我再看会儿。”
我回到书房,用胶带暂时粘住了窗户。
躺在床上,睁着眼看天花板。
客厅的电视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,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那晚我做了个梦,梦见二十年前的林语薇。
她穿着白裙子,在学校的梧桐树下等我。
我跑过去,她笑着递给我一个饭盒,说:“给你包的饺子,趁热吃。”
梦里的饺子,是白菜猪肉馅的,很香。
醒来时天还没亮。
胶带被风吹开了,窗户又在响。
我爬起来,重新粘了一遍。
然后坐在床边,点了根烟,抽到天亮。
这就是三年前,我生活里最平常的一段日子。
我以为会一直这样过下去——在公司里慢慢边缘化,在家里慢慢变成透明人。
直到某一天退休,某一天老去。
我没想到,改变这一切的,是一次脑梗。
更没想到,在病床上听到的第一句完整的话,是林语薇说:“陈海东,我们离婚吧。”
而那时我还不知道,这场病,会让我重新体验她骨折时的每一个瞬间——那种躺在床上的无助,那种等待的焦灼,那种希望一次次落空的冰凉。
但那是后来的事了。
林语薇的腿伤恢复得比预期慢。
医生说她是骨质疏松,加上年纪,愈合能力差了。
石膏拆了之后,还要拄拐杖三个月。
那三个月,我们家像个临时医疗站。
客厅里常备着拐杖,卫生间铺了防滑垫,所有门槛都拆了。
钟点工赵阿姨每天来四个小时,做饭打扫。
我每月多付她八百块钱,她干得更卖力了,有时候还会陪林语薇说说话。
我从公司回来,常能看见她们坐在阳台上,赵阿姨织毛衣,林语薇看书,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但我一进门,那种家常的氛围就散了。
赵阿姨会站起来说“陈先生回来了”,然后去厨房热饭。
林语薇会合上书,拄着拐杖慢慢挪回房间。
她很少在客厅逗留,仿佛那里是我的领地。
我想做点什么。
一个周五,我特意提早下班,去超市买了排骨、山药和枸杞。
网上说山药排骨汤对骨头好。
我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小时,照着手机菜谱一步步来。
切山药时手滑,刀在指头上划了道口子,血滴进洗菜池。
我用凉水冲了冲,贴了个创可贴继续。
汤炖好了,奶白色的,香气飘满整个屋子。
我盛了一碗,端到主卧门口。
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林语薇靠在床头看书,见我端汤进来,有些意外。
“炖了点汤,你趁热喝。”
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。
她看看汤,又看看我,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过了几秒,她说:“谢谢。”
“尝尝看,可能咸了。”
她端起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
我站在旁边,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。
这间主卧我已经很久没进来过了,摆设变了。
床头柜上多了个香薰机,冒着细细的白烟,薰衣草的味道。
墙上挂了几幅新的装饰画,都是抽象风格,我看不懂。
“好喝吗?”
我问。
“嗯。”
她点头,但没多说。
“那……你慢慢喝,锅里还有。”
我转身要走。
“陈海东。”
我回头。
她捧着碗,热气氤氲在她脸上。
“你手指怎么了?”
我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:“没事,切菜不小心。”
“处理了吗?”
“贴了创可贴。”
她点点头,继续喝汤。
我又站了几秒,才退出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
那晚我躺在书房的单人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主卧就在隔壁,一墙之隔。
我忽然想,这堵墙是什么时候砌起来的?
不是砖石水泥,是比那更坚硬的东西。
周末雨桐回家,看见冰箱里的汤,愣了一下。
“爸,你炖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难得。”
她语气平淡,听不出是夸还是什么。
晚上我听见她在厨房跟林语薇说话:“妈,我爸最近怎么了?
突然炖汤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会是在外面做了什么亏心事吧?”
“别瞎说。”
“我就是觉得奇怪。
这么多年,他什么时候下过厨房?”
我没再听下去,关上了书房的门。
公司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。
副总的位置迟迟不宣布,但所有人都知道,沈浩已经占了上风。
李总开始把重要的客户资源往沈浩那边倾斜,一些原本该我经手的项目,也以“让海东歇歇”为由,转给了沈浩。
我不能坐以待毙。
晟峰项目之后,行业里有个新机会——蓝湾新区的智慧园区建设,总投资三十个亿。
项目招标下个月开始,如果能拿下,我在公司的地位就稳了。
我动用了所有积累的人脉,请客吃饭,送礼打点。
连续三周,我几乎每晚都在酒桌上。
喝到吐,吐完了漱漱口继续喝。
有一次在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,抬头看见镜子里的人,眼睛血红,脸色发青。
我想起林语薇骨折那天,我也在喝酒。
忽然觉得恶心,不只是胃里的恶心。
但为了这个项目,我必须拼。
我搜集了蓝湾新区所有的资料,做了两百页的投标方案。
团队熬了三个通宵,终于赶在截止日期前完成。
提交方案那天,我长舒一口气,觉得至少我尽力了。
一周后,招标办通知第二轮竞标。
我和沈浩代表的公司都在名单上。
第二轮是现场陈述。
我提前准备了演讲稿,反复演练。
那天我穿了最贵的西装,打了领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临上台前,我收到林语薇的短信:“今天雨桐生日,晚上回家吃饭吗?”
我看了眼时间,下午三点。
陈述会四点开始,结束后还有答谢宴,估计要很晚。
“有重要会议,你们先吃,不用等我。”
我回复。
那边没再回。
陈述进行得很顺利。
我讲完最后一页PPT,台下掌声还算热烈。
下来后,李总拍拍我的肩:“不错,准备得很充分。”
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些。
答谢宴安排在市中心的高档酒店。
我和几个潜在合作方推杯换盏,聊行业前景,聊政策风向。
沈浩也在另一桌,正和一个关键部门的领导聊得火热。
我认出那个领导,姓王,我之前约过三次都没约到。
中途我去露台抽烟,沈浩跟了出来。
“海东哥,今天讲得真好。”
他递给我一支烟,帮我点上。
“你也不错。”
我说。
夜风吹过来,有些凉。
沈浩靠在栏杆上,看着城市的夜景。
“蓝湾这个项目,李总很看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听说王主任是你大学校友?”
我心里一紧。
王主任确实是校友,但我跟他只有一面之缘,算不上交情。
沈浩打听这个,什么意思?
“不太熟。”
我说。
沈浩笑了,吐出一口烟。
“海东哥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
这个项目,我想要。
你也知道,我儿子明年要上国际小学,老婆看中了一套学区房,首付还差八十万。
这个项目成了,我的佣金正好够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不一样。”
沈浩继续说,“你女儿都读研究生了,房子早有了,也没什么大开销。
这个项目对你来说,就是个锦上添花。
对我来说,是雪中送炭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你能不能……让一让?”
沈浩转过头看我,眼神里没了平时的恭敬,只有赤裸裸的算计,“当然,我不会让你白让。
项目成了,我给你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二十万。
我笑了,把烟掐灭。
“沈浩,你跟了我六年。”
“是啊,六年。
这六年,你教了我很多。”
沈浩站直身子,“但我总不能一辈子当你徒弟吧?
我也要往上爬。
海东哥,你都快五十了,该有的都有了,何必跟我争呢?”
露台的门开了,李总探出头:“你俩躲这儿干嘛?
进来喝酒!”
“来了!”
沈浩应了一声,拍拍我的肩,先进去了。
我在露台上又站了一会儿。
城市灯火璀璨,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。
我想起林语薇和雨桐,她们现在应该在吃生日蛋糕吧。
雨桐今年二十二了,时间真快。
回到包厢,气氛正酣。
沈浩已经坐在王主任旁边,两人正低头私语,看起来亲密无间。
李总在另一边和几个老板猜拳,声音很大。
我坐下,默默喝酒。
那晚我喝得很多,但异常清醒。
我知道,这个项目我已经输了。
不是输在方案,不是输在能力,是输在年龄,输在“没必要争”。
回家已经是深夜一点。
客厅的灯还亮着,餐桌上放着没动过的蛋糕,上面插着“22”的数字蜡烛。
旁边有个小盘子,切了一角,应该是雨桐吃的。
主卧的门缝下没有光,林语薇应该睡了。
我轻手轻脚走到雨桐房间门口,想敲门,手举起来又放下。
最后转身去了书房。
第二天是周六,我头疼欲裂地醒来。
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,都是公司座机。
我拨回去,是李总的秘书。
“陈总监,李总让您上午来公司一趟,有事商量。”
我赶到公司时,李总已经在办公室等我。
沈浩也在,坐在沙发上,跷着二郎腿。
“海东来了,坐。”
李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我坐下,预感到不是什么好事。
“蓝湾项目第二轮结果出来了。”
李总喝了口茶,“我们进了第三轮,但有个问题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王主任那边反馈,说我们的方案在某些细节上跟另一家公司高度相似。”
李总看着我,“海东,方案是你主笔的,怎么回事?”
“相似?
和哪家公司?”
沈浩递过来一份文件。
我翻开一看,是竞争对手“华创科技”的方案摘要,其中几页的核心数据和设计思路,确实和我们的方案有七成相似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
我说,“这些数据是我们团队自己调研的,设计思路也是原创的。”
“但人家提交时间比我们早一天。”
李总敲了敲桌子,“现在招标办怀疑我们抄袭。
如果坐实,不仅这个项目黄了,公司还会上黑名单。”
我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“李总,这中间肯定有误会。
我可以解释,我们的调研过程都有记录——”
“解释?”
沈浩打断我,“海东哥,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。
招标办要的是说法。
李总的意思,这个项目你先别跟了,避避嫌。
后面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
我看向李总。
李总避开我的目光,低头整理文件。
“海东啊,你先休息一段时间。
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“休息多久?”
“看情况吧。”
李总说得含糊,“你放心,工资照发,待遇不变。
就是暂时……别来公司了。”
我懂了。
这是让我停职。
走出公司大楼时,阳光刺眼。
我站在台阶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沈浩追了出来。
“海东哥,对不起,我也没想到会这样。”
他脸上挂着歉意的笑,但眼睛里没有半分愧疚,“你放心,等事情过去,我会跟李总说,让你回来的。”
“是你做的吗?”
我问。
沈浩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方案泄露。
是你做的吗?”
沈浩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海东哥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
你有证据吗?”
我没有。
“咱们共事这么多年,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?”
沈浩又换上那副诚恳的表情,“这次是意外,肯定是团队里有人不小心泄露了。
你放心,我一定查清楚,还你清白。”
他说得滴水不漏。
我转身离开,没再看他。
回家路上,我去了趟菜市场。
不知道买什么,就在各个摊位前转悠。
最后买了条鱼,一把青菜,几个西红柿。
卖鱼的大妈帮我杀鱼,刀刮鱼鳞的声音刺耳。
“老板,看你脸色不好,多休息啊。”
大妈把杀好的鱼装袋递给我。
我点点头,付了钱。
到家时是下午三点。
林语薇在阳台上晒太阳,腿上盖着毯子。
拐杖靠在墙边。
她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我轻手轻脚走进厨房,开始做饭。
刮鱼鳞、切姜片、热油下锅。
油烟升起来的时候,我忽然觉得眼睛发酸。
这么多年,我第一次在非节假日、非周末的下午,在家里做饭。
鱼汤炖好了,我盛了一碗端到阳台。
林语薇睁开眼。
“喝点汤。”
我说。
她坐起身,接过碗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那些皱纹在光里变得柔和。
“你今天没上班?”
她问。
“嗯,休息。”
她没再问,小口喝汤。
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看着楼下小区里的孩子追逐打闹。
“雨桐昨天等了你很久。”
林语薇忽然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毕业后想去深圳。”
我一愣:“什么时候决定的?”
“有段时间了。
她说那边机会多,不想留在这里。”
我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离家太远”,比如“一个女孩子不安全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我有什么资格说这些?
这些年,我连她生日都没好好过过几次。
“也好。”
最后我说,“年轻人是该出去闯闯。”
林语薇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很复杂,像是惊讶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最近瘦了。”
她说。
“有吗?”
“脸色也不好。”
“可能是没睡好。”
我们又陷入了沉默。
阳光慢慢西斜,楼下的孩子被家长叫回家吃饭了。
世界安静下来。
“陈海东。”
林语薇忽然叫我的全名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走了,你会怎么样?”
我心脏猛地一跳,转头看她。
她神色平静,像是在问“今天天气怎么样”。
“走去哪儿?”
“随便哪儿。
离开这个家。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我想说“你别走”,想说“我们可以重新开始”,但那些话太苍白,连我自己都不信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最后我诚实地说。
林语薇点点头,把空碗递给我。
“汤不错,谢谢。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失眠到凌晨三点。
林语薇的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。
如果她走了,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?
我不知道。
这个家现在又是什么样?
我也不知道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我“被休息”在家。
公司那边毫无消息,李总不接我电话,沈浩说“还在处理”。
我知道,我在公司的职业生涯,可能已经到头了。
我开始长时间待在书房里,整理这些年的文件、合同、获奖证书。
厚厚一摞,都是我的心血。
现在它们成了废纸。
有时候我会突然头晕,眼前发黑,要扶着墙才能站稳。
量了血压,高压160,低压110。
药一直在吃,但好像没什么用。
林语薇的腿好了很多,已经能不用拐杖慢慢走。
她还是很少跟我说话,但偶尔会问我“吃饭了吗”,或者“药吃了吗”。
这种简单的问候,像例行公事,但总比沉默好。
雨桐回来得少了,说是在准备毕业论文,还要实习。
我知道,她是在避开我。
一个周三的下午,我在书房整理旧物时,翻出一个铁盒子。
里面装着一些老照片:我和林语薇的结婚照,雨桐百天照,全家福。
照片上的我们都笑着,那时候我头发还浓密,林语薇脸上没有皱纹,雨桐还是个小不点。
最底下有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是我年轻时写的字:“给语薇:一辈子对你好。”
我盯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
窗外天色渐暗,乌云压过来,要下雨了。
我把照片一张张放回去,盖好盒子。
站起来时,又是一阵头晕,这次更严重,我不得不坐下来,大口喘气。
手机响了,是沈浩。
“海东哥,方便说话吗?”
“说。”
“蓝湾项目定了,我们中了。”
沈浩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,“李总很高兴,晚上要庆功,你也来吧?
毕竟前期你也付出了不少。”
我握紧手机,指节发白。
“不了,你们庆吧。”
“别啊,大家都想你了。
李总还特意问起你——”
“沈浩。”
我打断他,“有意思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海东哥,职场上就是这样,成王败寇。
你也风光过,该知足了。”
“是啊,我知足。”
我说完,挂了电话。
雨开始下了,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。
我走到客厅,林语薇正在关阳台的窗户。
她的动作还有些笨拙,但已经不需要人帮忙了。
“要帮忙吗?”
我问。
“不用。”
她关好窗,转过身,看见我站在客厅中央。
“你脸色很差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药吃了吗?”
“忘了。”
林语薇走向电视柜,从抽屉里拿出我的降压药,又倒了杯水,递给我。
“吃了吧。”
我接过药和水,吞下去。
药片卡在喉咙里,苦味泛上来。
“谢谢。”
我说。
她没应声,走回沙发坐下,打开电视。
新闻正在播报蓝湾新区智慧园区项目落地的消息,屏幕上出现了沈浩和李总握手的画面。
镜头给了沈浩特写,他笑得志得意满。
林语薇看了我一眼,换了个台。
电视剧里,一家人正围在一起吃饭,其乐融融。
我们就这样坐着,她在看电视,我在看她。
窗外雨声渐大,天色完全黑下来。
脑梗来得毫无预兆。
那天早上我只是觉得头晕得厉害,像有根钢丝在脑子里绞。
林语薇已经能正常走路了,她做好早饭放在桌上——白粥,榨菜,一个煮鸡蛋。
这是我们结婚二十五年来,她第一次在我病休在家时,还坚持做早饭。
“吃了饭记得吃药。”
她出门前说。
她找了个超市收银的工作,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,说是“在家待着闷”。
我坐在餐桌前,粥还冒着热气。
我想起年轻时候,她每天早上都会煎两个荷包蛋,蛋黄要溏心的,因为我爱吃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变成了煮鸡蛋。
吃了半碗粥,我站起来想去倒水。
刚起身,右腿突然一软,整个人往旁边栽去。
我下意识伸手想扶桌子,手却不听使唤,像不是自己的。
碗摔在地上,碎了,粥洒了一地。
我想喊,张着嘴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右半边身体完全麻木了,左半边还能动,但使不上力。
我躺在地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,它好像在转。
手机在客厅茶几上,离我三米远。
这三米,像隔着一条河。
我在地上躺了大概十分钟,或者二十分钟,不知道。
时间变得很慢,每一秒都拉得很长。
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像在敲鼓。
也能听见窗外的车流声,邻居家的电视声,小孩子跑跳的笑声。
世界很吵,我很安静。
最后是赵阿姨救了我。
她每天十点来打扫,发现门没锁,推门进来就看见我躺在地上。
她吓得大叫,打了120,又给林语薇打电话。
救护车来得很快。
我被抬上担架时,意识还清醒,只是说不出话。
我看见赵阿姨焦急的脸,看见熟悉的天花板离我越来越远,看见门框,看见楼梯,最后看见天空。
那天的天很蓝,像我们结婚那天。
到医院,检查,确诊,急性脑梗。
右半球大面积梗死,需要立即手术。
医生问家属来了吗。
赵阿姨说已经通知了,在路上了。
我在推往手术室的路上,看见了林语薇。
她从电梯里跑出来,头发有点乱,超市的工牌还挂在胸前。
她看见我,停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来。
“陈海东。”
她叫我的名字。
我想答应,但发不出声音。
她跟着推床走,手放在床沿上,手指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“你会没事的。”
她说,不知道是说给我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进手术室前,她忽然弯腰,在我耳边说了一句:“等你出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然后门就关了。
手术做了四个小时。
取栓,疏通血管。
我全麻,什么都不知道。
醒来时已经在ICU,身上插满了管子。
右半边身体还是没知觉,但左手能动了。
我转动眼珠,看见林语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低着头,像是在打瞌睡。
她感觉到我醒了,抬起头。
眼睛很红,应该是哭过,或者没睡好。
“醒了?”
她的声音很轻,“医生说手术很成功,但还要观察。
你躺着别动。”
我想点头,但动不了。
“雨桐明天到。”
她又说,“我给她打电话了,她买了最早的机票。”
我眨了眨眼,表示知道了。
在ICU住了三天,转到普通病房。
单人病房,很安静。
林语薇每天都来,上午九点到,下午五点走。
她不再去超市上班了,说是请了长假。
她照顾我很细致。
喂饭,擦身,翻身,按摩麻木的右肢。
动作熟练得像个专业护工。
我没想到她会做这些。
我以为她会请个护工,或者让赵阿姨来。
“疼吗?”
她按摩我右腿时问。
我摇头。
没有知觉,怎么疼?
“医生说要多按摩,促进血液循环。”
她一边按一边说,像在自言自语,“以后每天要做康复训练,很辛苦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她说话时很少看我,总是看着我的手,或者我的腿。
好像那些部位比我这个人更重要。
雨桐回来了,在病房待了三天,又要走。
她说导师催她回去,毕业论文要开题。
走之前,她站在我床边,看了我很久。
“爸。”
她说,“好好养病。”
我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。
“妈很累。”
雨桐又说,“你别再让她操心了。”
她走后,病房里又只剩下我和林语薇。
她给我削苹果,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,不断。
我记得以前她也这样削给雨桐吃。
“雨桐像你。”
我忽然说。
手术后我的语言功能恢复了一些,虽然说话慢,但能说清楚。
林语薇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哪里像?”
“倔。”
她笑了,很淡的笑。
“是像你。”
那是脑梗后,我第一次看她笑。
住院第二周,我能坐起来了。
林语薇扶着我,在我背后垫了两个枕头。
窗外能看到医院的小花园,有病人坐着轮椅晒太阳。
“我想出去走走。”
我说。
“等你能站起来了再说。”
“现在就想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反对,去护士站借了轮椅。
她推着我,慢慢穿过走廊,进电梯,到一楼,再推到小花园。
天气很好,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我们在一条长椅旁停下,她坐在长椅上,我坐在轮椅里。
“那天你说,等我出来,有话跟我说。”
我说。
林语薇看着远处一个孩子在追鸽子,看了很久。
“等你好了再说。”
“现在说。”
她转过头看我,眼神很复杂。
那眼神我见过,在她骨折时,在我忘记她生日时,在我们无数个沉默的晚餐时。
“陈海东,”她说,“你知道我这十五年是怎么过的吗?”
我没说话。
“每天晚上,我躺在那张双人床上,听着隔壁书房你的鼾声。
有时候我整夜整夜睡不着,就在想,我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想过离婚,很多次。
但雨桐还小,后来她大了,我又觉得,都这把年纪了,离不离有什么区别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离?”
她接过话,“因为我习惯了。
习惯了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,一个人过生日。
习惯了你永远在忙,永远有更重要的事。
习惯了你把公司当作家,把这个家当旅馆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石头,砸在我心上。
“我骨折那天,其实不是意外。”
她忽然说。
我一愣。
“我是故意的。”
林语薇看着我的眼睛,“那天我知道你有团建,知道你不会来。
但我还是从梯子上摔下来了。
我想看看,你到底会不会来。”
我浑身发冷。
“你没来。”
她说,“你去团建了,去陪你的李总,你的沈浩。
我在医院等了你四个小时,从下午等到晚上。
雨桐问我,爸爸呢?
我说爸爸在忙。
她就不问了。
她也不问了,陈海东,连女儿都不对你抱希望了。”
我想说话,但喉咙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后来我想,算了,就这样吧。
我们就这样过完下半辈子,互不打扰,也挺好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蹲下,平视着我,“可是你病了。
看见你躺在ICU,身上插满管子,我突然害怕了。
我怕你死了,陈海东。
不是因为我爱你,是因为你死了,我就连个恨的人都没有了。”
她哭了,没有声音,眼泪就那么流下来。
“我这辈子,最好的二十年,都给了你。
给你生孩子,给你做饭,给你洗衣服,等你回家。
等到最后,等到你连我腿断了都不来看一眼。”
她擦掉眼泪,站起来,“所以那天在电话里,我说离婚。
我是认真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来照顾我?”
我终于问出来。
“因为我想知道,”她转过身,背对着我,“如果你经历过我经历的一切,你会不会懂。”
她推着我回病房。
一路无话。
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林语薇睡在旁边的陪护床上,呼吸均匀。
我侧过脸看她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她老了,真的老了。
眼角的皱纹,松弛的皮肤,鬓角的白发。
我记得她年轻时有多美,追她的人有多少。
但她选择了我,这个当时一无所有的穷小子。
我想起她骨折时,我在KTV里和沈浩喝酒。
想起她生日时,我在外地出差。
想起我们结婚纪念日,我忘了,她做了一桌子菜,等到菜凉了,我打电话说加班。
一幕幕,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。
我真他妈是个混蛋。
住院第三周,我开始做康复训练。
很痛苦,每一次抬腿,每一次举手,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康复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姓周,很严厉。
“用力!
不用力怎么恢复!”
我咬着牙,额头上全是汗。
林语薇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毛巾和水。
她从不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有一次我摔倒了,右腿使不上劲,整个人往前扑。
林语薇冲过来想扶我,但没扶住,和我一起摔在地上。
康复师赶紧把我们拉起来。
“没事吧?”
周康复师问。
“没事。”
林语薇说,她的膝盖磕破了,渗出血。
“你去处理一下。”
我说。
“不用。”
她拿纸巾擦了擦,继续站在旁边。
那天训练结束,我坐在轮椅上喘气。
林语薇推我回病房,在电梯里,她忽然说:“你比我想象的坚强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以为你会放弃。”
她说,“很多人到这一步就放弃了。”
“放弃然后呢?
在床上躺一辈子?”
“至少不痛苦。”
我抬起头,从电梯的镜子里看她。
她也看着镜子里的我。
“林语薇,”我说,“对不起。”
电梯到了,门开了。
她推我出去,没回应那句对不起。
晚上,护工来给我擦身。
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,姓王,话很多。
她一边擦一边说:“陈先生,你老婆真好啊,天天在这儿陪着你。
我见过那么多家属,像她这么用心的不多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前天晚上你发烧,她一夜没睡,给你擦身子,换冰袋。
早上我去接班,她眼睛都是红的。”
王大姐说,“你得好好珍惜,这样的老婆,现在不好找喽。”
王大姐走后,我问林语薇:“我发烧了?”
“嗯,低烧,没事。”
“你一夜没睡?”
“睡了,在椅子上眯了会儿。”
我看着她的黑眼圈,知道她在说谎。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我问,“你不是恨我吗?”
林语薇正在叠衣服,手停了停。
“恨你和照顾你,不冲突。”
“如果我现在死了,你会难过吗?”
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,关上门,转过身看我。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死了,我就得一个人面对雨桐,面对亲戚朋友,面对这个烂摊子。”
她说得很直白,“所以陈海东,你得活着,好好活着。
至少活到我把离婚协议递给你那天。”
我笑了,笑出了声。
这是我脑梗后第一次笑。
“好。”
我说,“我努力活到那天。”
住院第四周,我能扶着助行器慢慢走了。
虽然右腿还是拖沓,但总算能移动。
林语薇扶着我,在医院走廊里一圈一圈地走。
走累了,我们就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休息。
窗外是城市,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。
“出院后你想住哪儿?”
林语薇问。
“回家。”
“哪个家?”
“我们的家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书房窗台的锁,我修好了。”
我说,“你不用担心灰尘了。”
“我早就不擦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说,“以后我自己擦。”
她转过头看我,看了很久。
“陈海东,有些事,不是擦擦窗户就能解决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提高,“你根本不知道我这十五年是怎么过的!
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等到半夜是什么感觉!
你不知道我生病时自己打车去医院是什么感觉!
你不知道我看着别人一家三口出去玩,而我只能在家打扫卫生是什么感觉!”
她喘着气,眼睛又红了。
“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我说,“我现在躺在这里,动不了,需要人喂饭,需要人擦身,需要人扶着才能走路。
我知道了,林语薇,我真的知道了。”
她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,有病人家属匆匆走过。
没人看我们,每个人都忙着各自的事。
“给我个机会。”
我说,“不是让你原谅我,是给我个机会,让我弥补。”
“怎么弥补?”
她问,“你能让时间倒流吗?
能让我这十五年重新来过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能做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实话实说,“但我想试试。”
她没再说话,扶着我往回走。
她的手臂很细,但很有力,撑着我大半的重量。
回到病房,我累得直喘。
林语薇给我倒了水,看着我喝下去。
然后她坐在床边,拿出手机。
“雨桐发消息,说她论文开题通过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她说暑假可能不回来了,要跟导师做项目。”
“好。”
“她说……”
林语薇顿了顿,“她说让你好好养病,别让妈太累。”
“好。”
林语薇放下手机,看着我。
“陈海东,如果我现在告诉你,我其实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的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屏幕,脸色微变,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电话。
“喂?
……嗯,我在医院……现在?
现在不行……我知道,但……好,等我半个小时。”
她挂了电话,走回来,神色有些不自然。
“怎么了?”
我问。
“没什么,超市那边有点事,让我去处理一下。”
她拿起包,“我很快回来,你好好休息。”
她匆匆走了。
我躺在病床上,右半边身体还是麻木的,但左半边能动了。
我拿起手机,想给雨桐发条消息,问她什么时候回来。
解锁屏幕时,手指不小心碰到了相册图标。
最近的一张照片,是林语薇昨天拍的。
她拍了我做康复训练的样子,照片里我满头大汗,表情狰狞。
她怎么会拍这种照片?
我下意识往上翻。
再上一张,是医院缴费单。
再上一张,是护工王大姐的联系方式。
再上一张……
我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。
时间是两个月前,我还没脑梗的时候。
聊天对象备注是“周律师”。
内容很短:
周律师:“林女士,离婚协议已经拟好,您随时可以来取。”
林语薇:“好的,谢谢。
等我处理完一些事就去。”
时间是2025年12月3日。
而我脑梗,是在2026年1月18日。
也就是说,在我生病前一个多月,林语薇就已经找律师拟好了离婚协议。
她说的“等我处理完一些事”,是什么事?
我继续往上翻。
更多的截图,都是和林语薇有关的。
有她和雨桐的聊天记录,有她和超市同事的,有她和……沈浩的?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那是一周前的聊天记录。
沈浩发来消息:“嫂子,海东哥情况怎么样?”
林语薇回复:“稳定了,在做康复。”
沈浩:“那就好。
公司这边您放心,李总说了,海东哥的职位会保留,等他好了随时可以回来。”
林语薇:“谢谢。”
沈浩:“应该的。
对了嫂子,之前我跟您说的那件事,您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林语薇:“我需要时间。”
沈浩:“理解。
您慢慢考虑,不急。”
什么事?
沈浩让林语薇考虑什么事?
我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沈浩为什么会和林语薇联系?
他们什么时候有来往的?
林语薇要处理的事,和沈浩有关吗?
我放下手机,盯着天花板。
右半边身体又开始发麻,像有蚂蚁在爬。
我想起林语薇刚才接电话时的表情,那种不自然,那种匆忙。
她说超市有事,但超市怎么会下班时间找她?
她只是个收银员。
我想起她刚才没说完的话:“如果我现在告诉你,我其实……”
其实什么?
病房门开了,林语薇回来得比预想的快。
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水果。
“超市那边没事了?”
我问。
“嗯,小事。”
她把水果放在桌上,洗了个苹果开始削。
“刚才你说,如果你告诉我,你其实什么?”
我追问。
她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林语薇。”
我叫她的全名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,复杂的,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?”
她说,继续削苹果。
“沈浩为什么联系你?”
我直接问。
她手里的刀一滑,差点削到手指。
“你偷看我手机?”
她的声音冷下来。
“不小心看到的。”
我说,“你们聊什么了?
他让你考虑什么事?”
林语薇放下苹果和刀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陈海东,”她说,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“我要知道。”
她转过身,眼睛里有泪,但没流下来。
“你知道我这十五年,除了等你,还在做什么吗?”
我摇头。
“我在收集证据。”
她说,“你冷暴力的证据,你长期不回家的证据,你对家庭不负责任的证据。
我咨询了三个律师,他们都告诉我,这些证据足够让我在离婚时多分财产。”
我如遭雷击。
“沈浩找到我,是在你被停职之后。”
她继续说,“他说他可以帮我,帮我拿到更多的证据,证明你在婚姻中存在重大过错。
条件是,我帮他彻底把你踢出公司。”
病房里安静得可怕。
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听见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,听见窗外遥远的车鸣。
“你答应了吗?”
我问,声音干涩。
“我说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林语薇走回床边,坐下,看着我的眼睛,“陈海东,我恨了你十五年。
恨到每天晚上睡不着,恨到看着你的脸就想哭。
我无数次想过,要怎么报复你,怎么让你也尝尝被抛弃的滋味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你脑梗那天,我其实很高兴。”
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我想,报应来了。
陈海东,你的报应终于来了。”
我闭上眼,不敢看她。
“可是当你躺在ICU,医生让我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,我手抖得写不了字。”
她哽咽着,“我签了三次才签好。
那时候我才发现,我想要的不是你的报应,我想要的是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“是什么?”
我睁开眼。
“我想要的是很多年前的那个陈海东。”
她哭着说,“那个会给我写纸条说‘一辈子对你好’的陈海东,那个会省一个月工资给我买生日礼物的陈海东,那个在我发烧时整夜守着我的陈海东。
可是他不在了,陈海东,他不在了。”
我伸出左手,想碰她,但手停在半空,不敢落下。
“我照顾你,不是因为我还爱你。”
她擦掉眼泪,声音变得平静,“是因为我想看看,如果角色互换,你会不会懂我这十五年的感受。
我想让你知道,当你躺在病床上动不了,等着别人来喂饭,等着别人来扶你上厕所,等着别人来决定你的生死,是什么感觉。”
“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我说。
“不,你不知道。”
她摇头,“你只体验了一个月,而我体验了十五年。”
她站起来,拿起包。
“陈海东,离婚协议在我包里。
我今天本来想拿给你签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没拿?”
“因为我还没想好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挣扎,有痛苦,有我看不懂的决绝,“但刚才超市来的那个电话,让我想好了。”
“什么电话?”
“不是超市。”
她说,“是沈浩。
他说李总下周要来医院看你,顺便谈谈你离职的事。
公司愿意给你一笔补偿金,条件是你要签自愿离职协议,并且保证不对外说公司的任何事。”
我笑了,笑得很苦。
“所以你是来当说客的?”
“不。”
林语薇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我床上,“这是离婚协议。
我已经签了字。”
我盯着那份文件,白色的封面,黑色的字。
很薄,但像有千斤重。
“但我也做了另一件事。”
她继续说,“我联系了你在行业内的几个老朋友,把你被沈浩算计的事告诉了他们。
其中有一个,现在在蓝湾项目招标办工作。
他说可以帮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我问,“你不是恨我吗?
不是要和沈浩合作吗?”
“因为我更恨他。”
林语薇说,“他毁了你的事业,还想利用我来毁掉你的家庭。
陈海东,你是我丈夫,就算要毁,也只能我来毁。”
她的话像一把锤子,砸在我心上。
“所以,”我艰难地开口,“你的选择是?”
林语薇深吸一口气,拿起那份离婚协议,当着我的面,慢慢撕成两半,四半,八半。
碎片落在床上,像雪。
“我给你一个月时间。”
她说,“这一个月,我会继续照顾你。
一个月后,如果你还是那个只顾工作不顾家的陈海东,我会重新打印一份协议。
但如果你能让我看见一点点改变,哪怕一点点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我懂了。
“好。”
我说。
她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林语薇。”
我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“沈浩让你考虑的那件事,”我问,“你最后怎么回复他的?”
林语薇站在门口,逆着光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但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:
“我告诉他,我改变主意了。
然后我给了他一巴掌,用你当年追我时送我的那个镇纸砸了他的车。
现在警察应该已经在去他家的路上了,因为——”
就在这时,病房门被猛地推开,一个护士急匆匆冲进来,脸色苍白:
“林女士,刚才派出所来电话,说沈浩报案称您故意损坏他人财物,还提供了您和他之间的录音证据,里面提到您和陈先生的一些……交易。
他们现在要请您过去配合调查,还说……还说要追究陈先生的连带责任。”
林语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警察真的来了。
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站在病房门口,表情严肃。
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开口:“请问是林语薇女士吗?”
林语薇的手在发抖,但她站得很直。
“我是。”
“有人报案称您故意损坏他人财物,这是报案回执。”
民警递过来一张纸,“另外,报案人提供了一段录音,涉及您和您丈夫陈海东先生的一些……经济往来。
我们需要请您到所里配合调查。”
“她身体不好,还在康复期。”
我挣扎着想坐起来,右半边身体却像灌了铅,“有什么事在这里问不行吗?”
年轻民警看了我一眼:“陈先生,报案人指控您可能涉及教唆。
如果您身体状况允许,也请您一起过去。”
“我去。”
我说得斩钉截铁。
林语薇猛地回头:“你疯了?
你连路都走不稳!”
“那就坐轮椅去。”
我按了呼叫铃,“护士,帮我借个轮椅。”
护士很快推来了轮椅。
林语薇想阻止,但民警已经站在那儿等着。
她咬了咬嘴唇,最终没再说话。
去派出所的路上,我们坐在警车后排。
林语薇一直看着窗外,侧脸紧绷。
我伸出手,想握她的手,她躲开了。
“别碰我。”
她说,声音很轻。
“对不起。”
我说。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”
派出所不大,值班室里灯光很亮。
我们被带到一间询问室,民警倒了水,态度还算客气。
“林女士,沈浩先生报案称,昨天下午五点二十分左右,您用金属镇纸砸坏了他的车,前挡风玻璃和引擎盖都有损伤。
这是现场照片。”
民警把几张照片推过来。
照片上,一辆黑色轿车的挡风玻璃裂成蛛网状,引擎盖上有个明显的凹痕。
旁边地上,是我二十年前送给林语薇的那个铜质镇纸,上面刻着“执子之手”。
“是我砸的。”
林语薇承认得很干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该砸。”
民警皱了皱眉:“林女士,请您配合。
我们需要了解事情经过。”
林语薇深吸一口气:“他找我,说要帮我离婚,多分财产。
条件是让我帮他把我丈夫彻底赶出公司。
我拒绝了,他说话很难听,说……说了一些侮辱人的话。
我气不过,就砸了他的车。”
“什么侮辱人的话?”
林语薇沉默了。
她的手指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
“他说,”我替她开口,“说我老婆守了十五年活寡,还不如跟他。”
民警看了我一眼,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。
“录音是怎么回事?”
年轻民警问,“报案人提供了一段录音,里面您提到‘交易’,还说‘陈海东不知道’。”
林语薇的脸色更白了。
“能听听吗?”
我问。
民警犹豫了一下,打开手机,播放了一段录音。
声音有些嘈杂,但能听清是林语薇和沈浩的对话。
沈浩:“嫂子,您考虑得怎么样了?
只要您帮我拿到陈海东挪用公款的证据,我保证您离婚能分到七成财产。”
林语薇:“我需要时间。”
沈浩:“时间不等人啊。
李总下周就要让他签离职协议了,到时候他一无所有,您想分都没得分。”
林语薇:“我知道了。
但这件事,陈海东不知道。”
沈浩:“当然不能让他知道。
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易。”
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“这不是完整的录音。”
林语薇激动起来,“后面我还说了‘我拒绝’!
他故意剪掉了!”
“您有证据证明录音被剪辑吗?”
民警问。
林语薇愣住了。
她当然没有。
询问进行了两个小时。
民警问得很细,从我和林语薇的关系,到沈浩和我的矛盾,再到所谓的“交易”。
我尽量如实回答,但隐瞒了林语薇收集证据准备离婚的事——那只会让事情更复杂。
最后,民警说:“情况我们了解了。
沈浩先生坚持要追究,如果车辆损失达到一定金额,可能涉及故意毁坏财物罪。
另外,录音虽然不完整,但确实提到了‘交易’。
我们需要进一步调查。”
“要拘留吗?”
我问,手心全是汗。
“暂时不用。
但林女士需要随传随到,不能离开本市。”
从派出所出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
赵阿姨推着轮椅在门口等我们,一脸担忧。
“没事吧?”
她问。
“没事。”
我说,但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回家路上,林语薇一直沉默。
到了家,她扶我上床,然后转身要走。
“林语薇。”
我叫住她。
她停在门口,没回头。
“录音里说的‘交易’,是什么?”
我问。
她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都听到了吗?”
“我要听你亲口说。”
她转过身,眼睛红肿。
“沈浩找我,说可以帮我拿到你挪用公款的假证据。
他说只要我配合,就能让你净身出户。
我……我一开始动心了。”
我的心沉下去。
“但我没答应。”
她急急地说,“那天见面,我就是去拒绝他的。
我说我不干了,让他滚。
他骂我,说了一些难听的话,我一气之下就砸了他的车。”
“那为什么说‘陈海东不知道’?”
“因为……”
她眼泪掉下来,“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,我曾经想过要毁了你。
陈海东,我恨你,但我没想过要毁了你。
那不一样。”
我看着她,这个跟我过了二十五年的女人。
她恨我,恨到收集证据准备离婚,恨到想过跟我的仇人合作。
但她最终没有。
“过来。”
我说。
她犹豫了一下,慢慢走过来。
我伸出左手,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在发抖。
“对不起。”
我说,“对不起让你恨了我十五年。”
她哭出声来,压抑的,破碎的哭声。
她蹲下来,把头埋在我腿边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我摸着她的头发,像很多年前那样。
那天晚上,林语薇没回主卧。
她在书房打了地铺,睡在我床边。
“万一你晚上要喝水,我能听见。”
她说。
半夜,我醒了。
右腿又开始发麻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我咬着牙,没出声。
但林语薇还是醒了。
“疼?”
她坐起来,打开床头灯。
“有点麻。”
她爬起来,开始给我按摩右腿。
手法很专业,应该是跟康复师学的。
“沈浩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我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低着头,“修车钱我赔。
但录音的事……如果他说我敲诈,会很麻烦。”
“他不会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有把柄在我手里。”
我说,“蓝湾项目,他中标的手段不干净。
我虽然被踢出来了,但有些证据还在。”
林语薇抬起头,惊讶地看着我。
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住院前就在收集。”
我说,“本来想用来翻身的,没想到先用来保你。”
她眼睛又红了。
“陈海东,你变了。”
“是吗?”
“以前你不会说这些。”
我笑了。
“躺了一个月,想通了很多事。”
按摩了半个小时,我的腿舒服多了。
林语薇躺回地铺,但没关灯。
“陈海东。”
她在黑暗里说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们真的重新开始,你会改吗?”
“会。”
“怎么改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诚实地说,“但我会学。
学怎么关心你,学怎么陪你,学怎么……爱你。”
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,但我还是说了。
林语薇没回应。
过了很久,我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,均匀绵长。
她睡着了。
第二天,沈浩的电话来了。
他打到我手机上,语气得意。
“海东哥,听说嫂子进派出所了?”
“你想怎么样?”
我问。
“简单。
你签了离职协议,放弃公司所有权益。
另外,赔偿我的修车费,五万。
录音的事,我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“如果我不签呢?”
“那嫂子可能就要进去待几天了。
故意毁坏财物,金额够大的话,能判三年以下哦。”
沈浩笑得很阴,“对了,我还会把录音交给李总,说你指使老婆敲诈我。
到时候,你在行业里就彻底臭了。”
我握紧手机。
“沈浩,蓝湾项目你是怎么中标的,需要我提醒你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王主任的儿子去年出国,账户上多了五十万。
你说,如果招标办知道这件事,会怎么想?”
沈浩的声音变了:“你胡说八道!”
“是不是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
我说,“这样,我们做个交易。
你撤案,销毁录音。
我保证那些证据永远不会见光。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你可以不信。
但你想清楚,是你先惹我的。”
挂了电话,我手心里全是汗。
其实我根本没有确凿证据,只是住院前听到的一些风声。
但沈浩做贼心虚,应该会怕。
林语薇从厨房出来,端着粥。
“谁的电话?”
“沈浩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谈条件。”
我没说细节,“没事,我能处理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陈海东,你别逞强。
你现在这样……”
“我现在这样,还是你丈夫。”
我说,“丈夫应该保护妻子。”
她眼眶又红了,转过身去盛粥。
“快吃吧,凉了。”
那天下午,派出所来电话,说沈浩撤案了。
理由是“双方已达成和解”。
民警说,既然报案人撤案,他们就不追究了。
但提醒林语薇,以后不要冲动。
挂了电话,林语薇长舒一口气。
“你怎么做到的?”
她问。
“秘密。”
我笑。
其实我心里也没底,但好在沈浩怂了。
危机暂时解除,但我们的生活才刚刚开始改变。
康复训练进入第二个月。
我能扶着助行器走更远了,从卧室到客厅,从客厅到阳台。
右腿还是拖沓,但至少能抬起来。
周康复师说,我恢复得比预期快。
“意志力很重要。”
他说,“很多人到这一步就放弃了,但你一直在坚持。”
意志力?
也许吧。
但更多的是,我想快点好起来。
好起来,才能做很多事。
比如,给林语薇做顿饭。
那天是周六,赵阿姨休息。
林语薇去超市买日用品,我在家偷偷练习。
扶着厨房的台面,我慢慢挪动。
右腿很重,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拔脚。
冰箱里有排骨,有山药,有枸杞。
和上次一样,但这次我想做得更好。
切山药时,我格外小心。
手还是抖,刀划下去,山药片厚薄不均。
没关系,能吃就行。
炖汤需要时间。
我把材料放进砂锅,开小火,然后坐在厨房的椅子上等。
窗外阳光很好,楼下有孩子在踢球,笑声传上来。
我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下午,林语薇在厨房炖汤,我在客厅陪雨桐玩积木。
那时候雨桐才三岁,积木搭不高,一碰就倒。
她也不哭,捡起来重新搭。
“爸爸,帮我。”
她奶声奶气地说。
我就帮她搭,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。
她高兴得拍手,跑进厨房喊:“妈妈看!
爸爸搭的房子!”
林语薇围着围裙出来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
她看着那个歪房子,笑了。
“真好看。”
那时候我们多好啊。
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
汤炖好了,香气飘出来。
我尝了一口,咸淡刚好。
盛了一碗,放在餐桌上,等林语薇回来。
她回来时,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。
看见餐桌上的汤,愣了一下。
“你做的?”
“嗯。”
她放下袋子,走过来,看着那碗汤。
看了很久。
“尝尝?”
我说。
她坐下,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然后又一勺,又一勺。
一碗汤,她慢慢喝完了。
“好喝吗?”
我问。
“好喝。”
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那以后我经常做。”
她抬头看我,眼睛里有水光。
“陈海东,你不用这样。”
“我想做。”
我说,“以前都是你做,现在换我做。”
她没说话,起身去厨房洗碗。
我扶着助行器跟过去,站在厨房门口看她。
她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耸动。
“林语薇。”
我叫她。
她没回头。
“我们出去走走吧。”
我说,“就楼下,晒晒太阳。”
她擦了擦眼睛,转过身。
“你能走吗?”
“能。
你扶着我。”
我们真的下楼了。
我扶着助行器,她扶着我。
一步一步,很慢,但很稳。
小区花园里有很多人。
遛狗的,带孩子的,散步的。
我们找了个长椅坐下。
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“好久没这样晒太阳了。”
林语薇说。
“是啊。”
“上次一起晒太阳,还是雨桐上小学的时候。”
她回忆,“她非要我们陪她放风筝,结果风筝挂树上了,你爬树去拿,差点摔下来。”
我想起来了。
那天林语薇吓得脸都白了,在树下喊:“陈海东你下来!
风筝不要了!”
但我还是爬上去了,拿到了风筝。
下来时,她一边骂我一边哭。
“那时候你真傻。”
她说。
“现在也傻。”
我说。
她笑了,很淡的笑。
我们坐了很久,看云,看树,看人来人往。
不说话,也不觉得尴尬。
晚上,雨桐打来视频电话。
她看见我们在客厅,背景是家里的电视,愣了一下。
“爸,妈,你们在一起?”
“嗯。”
我说,“刚散步回来。”
“你能走了?”
“能走一点。”
雨桐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高兴,又像是怀疑。
“妈,你还好吗?”
“好。”
林语薇说,“你爸最近……挺努力的。”
“努力什么?”
“努力做个好人。”
我接话。
雨桐笑了,是真的笑。
“那挺好。
爸,你继续努力。”
挂了电话,林语薇说:“雨桐还是担心我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我说,“我以前对你不好,她当然担心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那晚,林语薇还是睡在书房地铺。
但睡前,她给我按摩了半个小时。
她的手很软,力度适中。
“陈海东。”
她在黑暗里说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们真的重新开始,你会改吗?”
“会。”
“怎么改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诚实地说,“但我会学。
学怎么关心你,学怎么陪你,学怎么……爱你。”
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,但我还是说了。
林语薇没回应。
过了很久,我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,均匀绵长。
她睡着了。
第二天,我开始学做饭。
不是炖汤那种简单的,是炒菜。
林语薇站在旁边指导,但不动手。
“油热了,放姜蒜。”
我手抖,姜蒜扔进去,油溅起来,烫到手背。
我嘶了一声。
“疼吗?”
林语薇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疼就说疼。”
她拿过我的手,看了看,“红了。
去冲凉水。”
她拉着我到水池边,打开水龙头。
凉水冲在手背上,刺痛感减轻了。
“算了,我来吧。”
她说。
“不,我来。”
我坚持,“你教我,我学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柔软下来。
“好,我教你。”
那顿饭做了两个小时。
一个炒青菜,一个西红柿炒蛋,一个排骨汤。
青菜有点糊,西红柿炒蛋盐放多了,汤还行。
但林语薇吃得很香。
每个菜都吃了,还添了饭。
“好吃吗?”
我问。
“好吃。”
她说,“比我做的好吃。”
我知道她在说谎,但心里还是高兴。
饭后,我抢着洗碗。
她不让,我说:“你做了二十五年,现在换我做。”
她松手了。
我站在水池前,慢慢洗。
碗很滑,我手没力气,差点摔了。
但最终,三个碗,两个盘子,都洗好了。
林语薇站在厨房门口看我,眼神温柔。
“陈海东。”
她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……愿意改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林语薇,应该是我谢你。
谢谢你……还愿意给我机会。”
我们隔着厨房的距离对视。
那距离很短,但走了十五年才走到。
康复训练第三个月,我能不用助行器走几步了。
虽然摇摇晃晃,但至少能独立行走。
周康复师很高兴。
“照这个速度,半年后你就能基本恢复正常生活。”
半年。
我想,半年后,我要带林语薇去旅行。
去她一直想去的云南,看洱海,看雪山。
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她。
她正在给我削苹果,手停了一下。
“云南?”
“嗯。
你以前说过想去。”
“那是二十年前说的。”
“现在也来得及。”
她笑了。
“好,等你好了,我们去。”
苹果削好了,她递给我。
我接过,咬了一口,很甜。
“林语薇。”
我说。
“嗯?”
“等我能走了,我们……我们搬回主卧吧。”
她愣住了,苹果皮掉在地上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们搬回主卧。”
我重复,“分房睡了十五年,够了。”
她低下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
“我……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说,“不急。
等你准备好。”
那天晚上,林语薇失眠了。
我听见她在地铺上翻来覆去。
“睡不着?”
我问。
“嗯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……很多事。”
她说,“想我们刚结婚的时候,想雨桐出生的时候,想……想你这十五年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别说对不起。”
她说,“说多了,就廉价了。”
“那我该说什么?”
“说……说以后。”
“以后,我会对你好。”
我说,“每天对你好一点,直到把欠你的十五年都补回来。”
她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我听见她轻轻的啜泣声。
我慢慢从床上挪下来,坐到地铺边,抱住她。
她身体僵硬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,靠在我怀里。
“陈海东。”
她哭着说,“我恨了你十五年,也爱了你十五年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那就别恨了。”
我说,“只爱,行吗?”
她哭得更凶了,但点了点头。
那晚,她没回地铺。
我们挤在单人床上,很挤,但很暖。
她枕着我的左臂,呼吸慢慢平稳。
十五年来的第一次,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。
虽然只是躺着,什么都没做。
但足够了。
秋天来了。
我能自己走路了,虽然还有点跛,但不用扶东西。
医生说这是奇迹,但我心里清楚,奇迹是林语薇给的。
没有她每天陪我做康复,没有她给我按摩,没有她在我想要放弃的时候说“再坚持一下”,我走不到今天。
雨桐暑假没回来,但国庆节回来了。
她看见我能走路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爸,你真的能走了?”
“能。”
我走了几步给她看,“虽然不好看,但能走。”
她冲过来抱住我,抱得很紧。
“太好了,爸,太好了。”
那是我脑梗后,雨桐第一次主动抱我。
我鼻子发酸,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没事了,都过去了。”
林语薇在厨房做饭,雨桐去帮忙。
我听见她们在说话。
“妈,你和爸……和好了?”
“在努力。”
“他变了吗?”
“变了。”
林语薇说,“变得……像个人了。”
雨桐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
妈,你也要开心。”
“我开心。”
林语薇说,“现在很开心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一家三口吃了顿团圆饭。
我做的菜,林语薇打下手,雨桐摆碗筷。
很简单,三菜一汤,但吃得很香。
饭后,雨桐说:“爸,妈,我有件事要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我问。
“我……我谈恋爱了。”
雨桐脸红了,“是大学同学,家是南方的。
我们打算毕业后结婚。”
我和林语薇对视一眼。
“人怎么样?”
林语薇问。
“很好,对我也好。”
雨桐说,“他爸妈我也见过了,都很和气。”
“你喜欢就行。”
我说。
雨桐看着我,眼神里有惊讶。
“爸,你不反对?”
“我为什么要反对?”
我说,“你幸福就好。”
雨桐眼睛红了。
“爸,你真的变了。”
“是啊,变了。”
我说,“以前的我,可能会说‘太远了’‘不了解’。
但现在我知道,只要你幸福,多远都行。”
雨桐哭了,林语薇也哭了。
我抱着她们俩,心里满满的。
那晚,雨桐睡在她自己的房间。
我和林语薇在主卧。
我们还是没有做什么,只是躺着,聊天。
“时间真快。”
林语薇说,“雨桐都要结婚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
我说,“我们结婚的时候,她还没出生呢。”
“陈海东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当年我没嫁给你,会怎么样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你会嫁给一个更好的人,过得比现在幸福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
我笑了,“我可能还是现在这样,工作狂,孤家寡人,最后脑梗死在办公室。”
“胡说。”
她拍了我一下。
“真的。”
我说,“林语薇,是你救了我。
不止是这次生病,是这二十五年,都是你救了我。”
她没说话,靠在我肩上。
“我们去看洱海吧。”
我说,“等雨桐结婚后,我们就去。”
“好。”
国庆节后,雨桐回去了。
我和林语薇的生活回到正轨。
我继续康复训练,她找了个兼职,在家附近的社区图书馆做管理员。
工作轻松,时间自由,能照顾我。
沈浩那边再没消息。
听说他还在公司,但李总好像对他没那么信任了。
蓝湾项目进展不顺,有传言说招标办在重新审查。
但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。
我现在关心的,是怎么让林语薇开心。
我学做新菜,学养花,学陪她看电视剧。
都是小事,但对她来说,是大事。
有一天,她下班回来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“给你。”
她把书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,是一本摄影集,《洱海四季》。
“图书馆处理旧书,我买下来了。”
她说,“你先看看,等我们去了,你拍得比这好。”
我翻开书,洱海的蓝,雪山的白,古镇的青。
很美。
“我会拍得比这好。”
我说。
“吹牛。”
“真的。”
我说,“因为我的镜头里有你。”
她脸红了,转身去厨房。
“油嘴滑舌。”
但我知道,她喜欢。
康复训练第四个月,我能小跑了。
虽然只能跑几十米,但已经是巨大进步。
周康复师说,我可以毕业了。
“以后自己坚持锻炼就行。”
他说,“每周至少三次,每次半小时。”
“好。”
我说。
毕业那天,林语薇陪我去的。
周康复师看着我们,笑了。
“你们感情真好。”
“是啊。”
我握住林语薇的手,“她是我最好的康复师。”
林语薇低头笑。
从康复中心出来,我们去吃了火锅。
我生病后第一次吃火锅,辣得直冒汗,但很过瘾。
“慢点吃。”
林语薇给我倒水。
“好吃。”
我说,“好久没吃了。”
“以后经常来。”
“好。”
吃着吃着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林语薇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补办个婚礼吧。”
她愣住了,筷子掉在桌上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们补办个婚礼。”
我认真地说,“当年结婚的时候穷,就领了个证,连婚纱照都没拍。现在补上,好不好?”
她眼睛红了。“都这把年纪了,办什么婚礼……”
“年纪怎么了?”我说,“八十岁也能办。我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。”
她哭了,又笑了。“傻不傻。”
“傻。”我说,“但我想傻一次。”
她擦了擦眼泪。“好,等你能跑五公里了,我们就办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真的开始计划婚礼。要请哪些人,穿什么婚纱,去哪里拍婚纱照。像两个年轻人,兴奋地讨论。
虽然最后可能只是请几个老朋友吃顿饭,但对我们来说,已经是仪式。
睡觉前,林语薇说:“陈海东,我好像……又爱上你了。”
“什么叫好像?”我问。
“就是……以前的爱被恨盖住了,现在恨没了,爱又出来了。”
我抱住她。“那就好好爱,爱一辈子。”
“嗯,一辈子。”
那晚,我们终于做了十五年来第一次亲密的事。很慢,很小心,但很温暖。
结束后,她躺在我怀里,手指在我胸口画圈。
“陈海东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当年真的跟沈浩合作了,你会恨我吗?”
“不会。”我说,“我会恨我自己,为什么把你逼到那一步。”
她抱紧我。“对不起,我曾经想过……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说,“以后我们好好过。”
“好。”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我们身上。十五年来的第一次,我们真正地在一起。
身体,和心。
五年后。
洱海边的客栈阳台上,我架着三脚架,调整相机参数。林语薇坐在藤椅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没看,而是看着远处的湖面。
阳光很好,湖面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把碎钻。
“别动。”我说,“这个光线正好。”
她笑了,配合地坐直。“陈大摄影师,拍好点。”
“必须的。”
快门声响起,定格。我看了看屏幕,很满意。五十五岁的林语薇,眼角有了皱纹,但笑起来的样子,和三十岁时一样美。
“我看看。”她走过来。
我把相机递给她。她翻看着照片,点点头。“还行,没把我拍丑。”
“你怎么样都好看。”
“油嘴滑舌。”她笑,但眼里有光。
五年前那场脑梗,改变了我的一生。也改变了我们的婚姻。
康复一年后,我真的能跑五公里了。虽然速度很慢,但坚持下来了。林语薇兑现承诺,我们补办了婚礼。
很简单,就在家里,请了十几个老朋友。雨桐和她的丈夫也来了,还有我们的小外孙,刚满一岁。
林语薇穿了件白色的旗袍,我穿了西装。我们没找婚庆公司,自己布置。气球,彩带,简单的蛋糕。
交换戒指的时候,我手抖得厉害,戴了三次才戴上。林语薇笑了,笑着笑着就哭了。
“哭什么?”我问。
“高兴。”她说。
我也高兴。
那晚,雨桐说:“爸,妈,你们现在真好。”
“是啊。”我说,“真好。”
婚礼后,我们真的来了云南。第一站就是洱海,住了一个月。每天看日出,看日落,散步,拍照。
林语薇说,这是她这辈子最轻松的一个月。
“以后每年都来。”我说。
“好。”
我们真的每年都来。有时候一个月,有时候半个月。洱海,丽江,香格里拉,都走遍了。
我的摄影技术越来越好,拍的照片在朋友圈里获赞无数。有朋友开玩笑说,让我开个摄影展。
“开就开。”林语薇说,“我当策展人。”
我们真的在计划。虽然还没成,但有个目标,生活就有盼头。
沈浩那边,听说后来离开了公司,去了外地。具体怎么样,不知道,也不关心。
李总找过我一次,想让我回去。我拒绝了。
“现在这样挺好。”我说,“陪老婆,拍照,旅游。比上班有意思。”
李总叹了口气。“海东,你变了。”
“是啊,变了。”我说,“变好了。”
公司后来发展得一般,蓝湾项目果然出了问题,被重新招标。但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。
我现在的生活,就是每天早起,给林语薇做早餐。然后一起去买菜,散步。下午她看书,我修照片。晚上一起看电视,或者去电影院。
简单,但充实。
雨桐和丈夫在南方定居了,工作都很好。小外孙今年五岁,上幼儿园了。视频的时候,奶声奶气地叫“外公外婆”。
“想不想外公外婆?”林语薇问。
“想!”小家伙说,“外婆什么时候来?”
“下个月就来。”
我们真的每个月都去看他们。住一周,陪孩子玩,陪雨桐聊天。
雨桐的丈夫很懂事,对雨桐好,对我们也好。林语薇私下跟我说:“雨桐嫁对了人。”
“像你。”我说,“眼光好。”
“少来。”
但我知道,她心里高兴。
去年,我出了一次小车祸。骑车的时候被电动车撞了,左腿骨折。林语薇在医院陪了我半个月,寸步不离。
“报应。”她一边给我削苹果一边说,“当年我骨折,你不来看我。现在轮到你了吧?”
我笑。“是啊,报应。”
但这次,有人陪。
骨折好了之后,我更加珍惜能走能跑的日子。每天坚持锻炼,身体比脑梗前还好。
医生说,这是心态的作用。
“心态好,什么都好。”他说。
是啊,心态好。
今天在洱海,是我们第五次来。客栈老板都认识我们了,给了我们常客价。
“陈老师,林老师,又来了?”老板笑,“今年打算住多久?”
“一个月。”我说。
“真好。”老板羡慕,“像你们这样的夫妻,不多。”
是不多。但我们在努力。
下午,我们租了辆电动车,环湖骑行。风很大,林语薇抱着我的腰,头靠在我背上。
“陈海东。”她在风里喊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还活着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还陪着我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“我也谢谢你,谢谢你还愿意陪我。”
骑到一处观景台,我们停下来。湖面辽阔,天空湛蓝,云很低,像伸手就能摸到。
“真美。”林语薇说。
“没你美。”
“又来了。”
但这次,她主动亲了我。在洱海边,在蓝天白云下,在风里。
一个温柔的,绵长的吻。
吻完,她脸红了。“老不正经。”
“老了才要正经。”我说,“年轻的时候不正经,老了补上。”
她笑,靠在我肩上。
我们就这样站着,看湖,看天,看云卷云舒。
“陈海东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下辈子,你还娶我吗?”
“娶。”我说,“下下辈子也娶。”
“那说好了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
夕阳西下,湖面染成金色。我们骑电动车回客栈。路上,林语薇哼着歌,是邓丽君的《我只在乎你》。
“如果没有遇见你,我将会是在哪里……”她唱得跑调,但很好听。
我跟着哼。
回到客栈,老板已经准备好了晚饭。简单的家常菜,但很可口。
吃饭时,林语薇说:“明年我们去西藏吧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,“你想去哪就去哪。”
“你身体行吗?”
“行。”我说,“有你在,去哪都行。”
她笑了,给我夹菜。“多吃点,明天还要拍照呢。”
“好。”
晚上,我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。洱海的星空很亮,银河清晰可见。
“真好看。”林语薇说。
“嗯。”
“陈海东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这辈子,最不后悔的事,就是嫁给你。”她说,“虽然中间有十五年很苦,但开头和结尾,都很好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。“开头是我追你,结尾是我陪你。中间那十五年……我欠你的,用余生还。”
“不用还。”她说,“现在这样,就够了。”
是啊,够了。
能走,能跑,能陪她看洱海,看星空。能每天给她做早餐,能听她哼跑调的歌。
能活着,能爱着。
这就是最好的结局。
夜深了,我们回房间。林语薇先洗澡,我整理照片。电脑屏幕上,是她今天在阳台上的样子,笑得很开心。
我设成桌面。
她洗完澡出来,看见屏幕,笑了。“这张好看。”
“你怎么样都好看。”
“就会说好听的。”
但我知道,她喜欢听。
睡觉前,我们照例聊天。聊雨桐,聊外孙,聊明年的计划。
“西藏之后,我们去新疆吧。”她说,“听说喀纳斯的秋天很美。”
“好。”
“然后去东北,看雪。”
“好。”
“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去哪都行。”我说,“只要和你一起。”
她抱紧我。“陈海东,我爱你。”
“我也爱你。”
十五年分房,十五年冷战。一场脑梗,一次骨折。
换来余生相伴,换来洱海边的吻,换来星空下的誓言。
值了。
睡吧,明天还要看日出呢。
洱海的日出可靠配资网,一定很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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